壞孩子的記事本

電腦突然上不了網。想象中喧囂擾攘的世界就此忽地沉靜下來。

也不是沒有預兆，這小機器以前每隔幾天就撒個小嬌，提醒你自己不知從何時開始特別需要她的依偎。有空的日子你習慣在吃早餐的當兒和她談戀愛，就這樣廝混到忘記外頭的顔色；一邊戴上耳機隔開周圍家人的吃醋聲。你的耳朵除耳機和中分貝音樂以外什麽也裝不下。

你愛她愛得轟烈。

你是否曾問自己爲何愛上這樣一個小東西？這問題我在夢裏問過你，你說有，接著卻支支吾吾，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後來才隨便囈上幾句，習慣啦、其實天天對著同一樣東西已經很悶很想換口味卻找不回過往的美。我忍不住提醒你後者叫邯鄲學步。你馬上點頭說對，然後搖頭嘆息：啊這成語以前學過，怎麽現在忘記了。語氣平淡得很。仿佛這些質問對你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我想她大概也不喜歡看你這樣。她和你談戀愛是想讓你方便讓你快樂，誰知道愛你變成害你，需要變成沉迷，反倒令你自甘墮落。

於是她狠狠地發了你一頓脾氣。——你和她還是暫時分開吧，別急著復習她的溫柔，不然她對你或許會更失望呢。

後來我們學會緘默。我們心有靈犀地把過去藏起，待重逢時於彼此相投的目光中安靜流瀉；我們以歲月作暗黃色油紙，將過去團團裹住。

於是它成了記憶中經歲月沉澱而逐漸沉重的部分。

那是我們的青春，青春既可貴又有其不屑一提之處，所以我們説好不將彼此身上的紗布撕開，讓風刺痛未愈的傷——説到輕狂的日子，誰能面不改色？我們決定保守秘密，揮手道別後假裝瀟灑地分開，不自覺地相互迴避又相互靠攏，拒絕的同時卻也想表達些什麽。彼此間忽地存在了一種詭異且近乎曖昧的互動，我們奮力抛開過去，卻忘不掉那朦朧的畫面和聲音，它不住地在腦海裏嗡嗡作響：從此咱們之間有個牽絆了。擺脫不了的。

我們這才發覺，口口聲聲說要忘記過去的時候，自己卻不知怎的把回憶建構得越來越穩固了。

我把自己反覆磨成訓練有素的機器人，任由情緒等多餘的零件逐漸退化——說真的我還很需要這些東西，但不是現在；也許等一段時間它們磨損了再更換也不遲。更準確的原因是：隨著事件發生過去，我發覺自己越來越畏懼如浪翻滾不絕的新鮮感。那會把自己折磨壞的。所以在這小東西折磨自己之前，先藏起它，讓它生銹，這樣一來我總算學會知足，才明白平凡對遍體鱗傷的人來說是幸福的真諦。

於是我慢慢變成機器人。在機器人群中生存，也是一件幸福不已的事。

有時候我仍會感覺脆弱。我明白這是一種不健康的受害者心態，不定時想找個人依靠但旨不在訴苦，既然無話可説便只好堆砌文字或話語將自己包裝成悲慘的受害者；但隨著歲月流逝，我決定擺脫這種幼稚的壞習慣。我要學習一個人生活、一個人扛下所有事、享受一個人完成高難度工作的快感；與其擺出楚楚可憐的模樣，我更喜歡讓別人走在我身旁便能感覺自己的強悍。我並不神聖，但決不容人侵犯。

記得那天我們一起跳舞麽？

我們在舞臺的兩端各自旋轉，相互環繞，卻互不碰觸。接著你以輕巧的舞步悄悄移開了，於是我也靜靜地偏離自己原來的軌道。我們都有默契，但只限於軀體，肢體以外彼此的心靈誰也沒有佔據。我們共同擁有的只不過是漸漸磨鈍的靈犀，將隨著時光潺潺流動而慢慢被風兒吹乾或太陽曬乾的空；舞結束以後，兩人就不發一語地分開。生活即將往前，而路只容得下一個人。

我們之間始終隔著一段小小的距離，而你和我都不願逾越。

L：

這是寫給你的。你看到了一定不會覺得是寫給你的，只知道那是我寫的——那我就放心了。

我想這一年内自己經歷的事情大概足以讓自己惦記一輩子。但要讓自己領悟點教訓，也許不夠吧。

其實我不是不懂，只是沒體會過程。比如格林童話甚至大人們一直告訴你不能相信他人，卻沒說爲什麽、如何懷疑與證實。輔導老師說，人説話時眼睛若往左下角看，就有編謊言的嫌疑；但表示輕蔑或——說得難聽些——要擺個角度讓自己勉強好看點的時候，人不也會（先）往左下角看麽？

所以定律是無法被完全相信的。有天見到以前的班長，他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那麽，如果所有定律都可以被推翻。lock-and-key hypothesis。newton's law of motion。

或許這世界上有許多定律都不再是定律了。還是“定律不是定律”這怪怪的短句本身也不是定律了？

呵呵，我想太多了。

我發覺自己很難找到一件感覺真正屬於自己的物品。
這種感覺……當你站在房間裏、當你躺在昔日熟睡的床上，看著房間角落那整齊的書架、
還有床頭琳琅滿目的飾品和泰迪熊娃娃，臉上卻一絲得意也沒有。

你覺得自己的靈魂好像不見了。
也許是寄放在其它地方，暫時找不回來。

好像你身邊所有的應該都不太應該。
好像你身邊所有的東西，全都不是你的。

那麽，是不是屬於自己的靈魂呢？
是不是當我找到自己的靈魂，我所有的愛和歸屬感，都會回到我的身邊呢？





我的靈魂總是有無數個寄放的地方
傷心的時候，擺放在你那裏
生氣的時候，擺放在他那裏
只有快樂的時候，靈魂，才會回到我的心裏

現在的我
不快樂
不悲傷
不生氣
不，我沒有情緒
那
我的靈魂，該寄放在哪裏？還是，無處可留？

等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書，今天終于回到自己的手上。
習慣性仔細檢查透明袋子裏的書，發現那本《Twilight》的書頁變黃了，似乎正在印記它離開我的日子。
不是不捨得或不習慣，事實上，少了兩本書，書架和床上的書就大可不必唉聲嘆氣。

我只是不喜歡書頁變黃。

我買的書本，只要是臺灣或中國印刷，不出一年就會有發黃的跡象。
在房間的書櫃裏嶄新一樣地杵立著，直到陳舊。
再過一段時間，我想那些書會慢慢脫頁，鋪上塵埃，然後習慣主人的不再憐愛。
當然對臺灣書本來説，這會是很久以後的事。

我很害怕書本就這樣終老，因爲這種畫面會讓我想起自己。
我還很年輕。但幾十年後會老。而幾十年對每個人來説都是過眼雲煙。

説穿了，我只是不願意面對現實而已。
——誰可以想象自己的際遇就好像那些書本一樣，打從最亮麗的時刻，就開始衰老，逐漸被人默默遺忘？

壞孩子的人生是不停地跳躍，每一個今天都比昨天跳得更高更遠，
所以兩個月、兩天甚至兩個時刻的自己，中間總是差了一大截。
而且我很沒有方向感，今天從A跳到B，也許明天就會從B跳回A，甚至是更久以前。
不過讓我雀躍的是，我永遠能確保自己的每一個今天都和昨天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