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孩子的記事本

後來老覺得自己是一只凍得發慌的企鵝，除了站在原地傻傻地挺直背脊之外什麽也沒做成。比如取暖。或觀察四面八方的人兒披上一件又一件彩色斗篷。

（算了，我不過是第幾個人第幾次印證想象與現實永遠是兩個樣子。）

我希望它是以後密封在相簿裏的一道風景。像乘坐火車，我們坐在窗口旁，觀看疾速行駛的火車將清晰的風景幻化成青藍不一的綫條——不約而同假裝忽視，卻趕在火車駛進隧道、世界陷入黑暗以前，偷偷從模糊的景象中抽取稀薄的溫暖。

這一刻彼此或聊天或睡覺或站起或坐下或書寫。不著邊際。

只要證明自己依然存在。

（趁腦袋還沒被工作壓榨乾淨之前寫下這些。證明我好好的。）


霖：

前幾天才對你提起寫信的事情，今天倒真的敲字了。呵。

沒以文字交流的日子，我的生活重心慢慢轉移到其他朋友、擴大社交圈、課業以及部落格這回事上；而接著發生的種種風波又讓一切瞬間回到原始的位置。我曾告訴你某天早上做過的詭異的夢——其實夢裏的我一直很清醒，以至於能夠了解那句話和名字正企圖説服自己繼續相信一些後來不斷被證實虛假的過往。我仍然該死的會在某段時間允許自己重新檢視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畫面，並偷偷盼望現正踩在腳下的才是虛構，真相中我並沒有經歷什麽大起大落，乖乖讀書和擁有一班忠實的朋友。當然目前我也擁有這些。只是後來發生的意外令心情反差太大，自己觀望生活的角度也不再一樣。

你也許會問那個視角有影響到我的工作嗎？或許是有的，因爲比起從前的滿臉朝氣，壞孩子現在可倦得多了。至少再也沒有力氣重新撿拾和修補與舊同事們之間的關係網。每個人都變得有點陌生，一些以前我後來聽説在背後嘲笑我的同事，現在反而開始害怕跟他們有什麽交流，再給他們捉住什麽笑柄。我想我累得就算可以承受那些不快與憤恨，也永遠失去任何反擊或堅守戰場的力氣了。

我就這樣在摸索中慢慢明白每一幅真相之中必然包含住幾分虛假。到現在才領悟到，希望不會太遲。



by，
壞孩子

（P／S：原本想找個日子大家一起出門聊天，但最近我差不多每星期加班一次，看來再下個星期日我也無法幸免。每次見面都得站在這麽尷尬的位置上。真是抱歉。）

二〇一〇年來臨。

去年結束以前去電影院看了一回《Avatar》。我將之視爲心靈上一年一度的洗滌，將記憶裏囤積的不快與悲傷迅速刮去——對過去一年甚至整個生命裏頭的事，我經常選擇遺忘並掙扎擺脫各個陰影，目前仍在努力中。我決定工作，以忙碌為藉口與所有自覺只流於表面的朋友保持安全距離；至於一些到現在仍然惶恐會突然成形的夢魘，則只好無助地祈禱它們不要向自己走來。我其實相信二〇一二年的傳説，有時候甚至有個突兀的想法：到了二〇一二年，人類並非瞬間且大規模而是慢慢地少去，最後一個存活下來的人因不甘寂寞而自殺。

誰叫壞孩子本身就是個害怕卻也特別習慣寂寞的人。

所以我不敢貪心，當自己的十八嵗被年關這把大斧頭砍成兩半，心裏並沒有什麽期待。生命如常往前行走，過客們依舊匆匆闖進心中的小客棧來了又去；而我則留守在客棧裏等待久離的朋友歸來，和自己喝杯小茶。

今年是二〇一〇年。歡迎大家來到壞孩子的記事本這座小小茶館。

我用泛濫的白色把時間的空位填滿。

這顔料我用過太多次，每次都不成功，白色的底下老是出現一層淺薄的原色，甚至像立克白那樣在風乾以後出賣它的主人，將當初極力掩蓋的痕跡毫不保留地對外張揚。這一次我一層又一層地塗上，塗改的痕跡太明顯了——但倒成功了。厚厚的一層白色底下什麽也看不見（看不見不代表沒有）。於是我暗自度量並下定決心，點到爲止吧，自己刪除不掉塗改下面的疤痕沒關係，別人看不見就是了。他們不會當一回事。反正看不見的東西，沒有人會當一回事。

從此別人心裏的鏡子映照出的我的倒影，都很粗大而且白得幾乎看不見其他東西。因爲我給自己的每一寸皮膚塗上一層又一層的白色。厚厚的，這樣一來別人就看不見我看見的。

畢業了。

接過畢業證書的時候剛考完化學試卷，當時心情很差，知道作答得不好所以在排隊等老師遞上證書時不停拿過失懲罰自己；直到心情稍微平靜下來，才用心想畢業這回事。我將會離開一所自己曾依偎接近兩年的學校，說實在的對這所學校我並沒什麽特別感覺（甚至有時候會出現一些厭惡心理），但對學校裏的同學和老師仍存在厚薄不一的緬懷，畢竟他們都曾經裝點自己的過去，並一起努力讓彼此的生命看起來絢燦。所以懷念這東西雖然老掉牙卻還是有的，只是我們都長大了，知道這一刻懷念不代表以後也是這樣，再加上承諾就像泡泡在空氣中脆弱得一點即破，於是那些關心啊想念啊保持聯絡啊全在心裏努力抑壓，半點表情也不能張揚。

就這樣我們形成了一道古怪的風景：我們挂號，等班主任喚自己名字時走到他面前領取畢業證書等繁瑣得自己懶惰關心的文件，然後走到一邊去和同學／學弟／男朋友／女朋友聊天，假裝自己心情愉快，而且絕口不提“畢業”或“以後要怎樣”之類的詞語。像一場遊戲，每個人有自己的一套規則，誰犯規就會連累整個遊戲無法繼續進行。

我們密謀欺騙自己，說改變並沒有發生。雖然有時候太濃烈的衝動會將自己從夢境中推開。


這是我們第四次畢業，對畢業的内涵及其背後的副作用我們已熟悉得幾近麻木。我們心裏都有些想對某人說卻害怕一說出口就會蒸發的話，於是我們小心翼翼不讓那一塊皮膚痛癢起來，接近年尾的班上每天都是一個思考大熔爐，同學們若無其事地準備考試或聊天，腦袋裏卻總想著別的事——不是不敢說，而是有些話題給對方留下疑問就好。這樣對方會念念不忘，這樣對方也許會一直惦念著要得到答案。如果這是能夠維繫彼此的方法，我們都願意。


而最終我們還是畢業了。往前走去。（但一定要記得回頭望。）

電腦突然上不了網。想象中喧囂擾攘的世界就此忽地沉靜下來。

也不是沒有預兆，這小機器以前每隔幾天就撒個小嬌，提醒你自己不知從何時開始特別需要她的依偎。有空的日子你習慣在吃早餐的當兒和她談戀愛，就這樣廝混到忘記外頭的顔色；一邊戴上耳機隔開周圍家人的吃醋聲。你的耳朵除耳機和中分貝音樂以外什麽也裝不下。

你愛她愛得轟烈。

你是否曾問自己爲何愛上這樣一個小東西？這問題我在夢裏問過你，你說有，接著卻支支吾吾，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後來才隨便囈上幾句，習慣啦、其實天天對著同一樣東西已經很悶很想換口味卻找不回過往的美。我忍不住提醒你後者叫邯鄲學步。你馬上點頭說對，然後搖頭嘆息：啊這成語以前學過，怎麽現在忘記了。語氣平淡得很。仿佛這些質問對你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我想她大概也不喜歡看你這樣。她和你談戀愛是想讓你方便讓你快樂，誰知道愛你變成害你，需要變成沉迷，反倒令你自甘墮落。

於是她狠狠地發了你一頓脾氣。——你和她還是暫時分開吧，別急著復習她的溫柔，不然她對你或許會更失望呢。

後來我們學會緘默。我們心有靈犀地把過去藏起，待重逢時於彼此相投的目光中安靜流瀉；我們以歲月作暗黃色油紙，將過去團團裹住。

於是它成了記憶中經歲月沉澱而逐漸沉重的部分。

那是我們的青春，青春既可貴又有其不屑一提之處，所以我們説好不將彼此身上的紗布撕開，讓風刺痛未愈的傷——説到輕狂的日子，誰能面不改色？我們決定保守秘密，揮手道別後假裝瀟灑地分開，不自覺地相互迴避又相互靠攏，拒絕的同時卻也想表達些什麽。彼此間忽地存在了一種詭異且近乎曖昧的互動，我們奮力抛開過去，卻忘不掉那朦朧的畫面和聲音，它不住地在腦海裏嗡嗡作響：從此咱們之間有個牽絆了。擺脫不了的。

我們這才發覺，口口聲聲說要忘記過去的時候，自己卻不知怎的把回憶建構得越來越穩固了。

忽地想起一些零碎的時光——大約是年初吧？和一班同學坐在課室裏，斷斷續續地聊著不搭調的玩意兒。聚會上誰說過什麽話我不太記得了，但好像有個同學自此認定我説話挺特別，拙作在《學海》刊登後還問我那篇金魚文章是不是我寫的。我問他你怎麽知道？他說：“你那天講話語氣很特別，剛好壞孩子的文字跟你説話的語調很像，大概除你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人了。”

我沒有告訴他：後來的後來，唯一用這種怪語氣說話的人也消失不見了。

我把自己反覆磨成訓練有素的機器人，任由情緒等多餘的零件逐漸退化——說真的我還很需要這些東西，但不是現在；也許等一段時間它們磨損了再更換也不遲。更準確的原因是：隨著事件發生過去，我發覺自己越來越畏懼如浪翻滾不絕的新鮮感。那會把自己折磨壞的。所以在這小東西折磨自己之前，先藏起它，讓它生銹，這樣一來我總算學會知足，才明白平凡對遍體鱗傷的人來說是幸福的真諦。

於是我慢慢變成機器人。在機器人群中生存，也是一件幸福不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