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習簿

有些東西說了好過沒說。



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這一屆《遊川短詩創作賽》公開組要停辦一屆。據說是因為評審團覺得公開組作品水準逐漸衰退，到後來甚至比學生組更差強人意，經討論後決定停辦——那，請允許我作為一個詩的局外人（甚至有可能是文學的局外人）說說話：

一、今年公開組的作品水準不良，就代表下一年也這樣嗎？去年公開組的作品水準欠佳，今年也會如此嗎？
二、詩好不好的東西其實很客觀，並不是眾評審團說了算。第十屆花踪新詩新秀組就是個很好的例子，請翻查評審記錄，評審推薦獎是如何從一票作品中脫穎而出，甚至超越另一篇得三票的作品？
三、停辦一屆真的會解決問題嗎？這一屆停辦了下一屆公開組就會有水平出眾的作品？評審團未免也太異想天開了吧！倒不如貼一篇文章出來，一五一十說明獎項為何要從缺、公開組新詩作品面對什麼問題，幼輩才得以藉鑑。請參考2008年時報文學獎新詩組首獎從缺後評審所作的處理，對我而言這種方式才算恰當。比賽的出現是為了激勵大眾，此屆《遊川短詩創作賽》的處理方式卻無法達到激勵的效果，反而適得其反。

鑑於以上理由，我在此（沒有資格但）對《遊川短詩創作賽》此屆的處理方式表達不滿。但說是一回事，比賽簡章既然發出去了……評審團說了算。

反正獎項是個玩具，永遠屬於勝利者。

由於一些使用介面上的問題，決定結束這裡。

近年末了。或許該讓自己死去一番呢。

這一年發生太多事情，我以為還沒來得及細數，旁聽生便已轉身離去。我一個人留在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的社文學院三乙四一一課室，它沒有講台，我坐在沒有板擦的白板前，緩緩站起，一副教授的姿態；而有落地鏡，一面接一面，映照那些過去現在未來單一重複守護攻擊陪伴離開。我看見千萬個我坐在鏡子裡頭的座位上，同時豎立，準備給退休的教授做最後敬禮。

我過得不錯。撇去那些瑣碎，我就真的過得很不錯了。

我只是偶爾面對死別、天天操心積分、經常忘東忘西、總是手足無措，於是失眠以對。撇去這些瑣碎不過的事實，我覺得自己很好——是的，親愛的，所以我活得真好。

給伊拉：


你今天走了。我離開圖書館，看見一輛停泊在巴士車站附近的白色車子，車後的擋風鏡貼著兩張遮陽墊，印上「Mati datang dengan tiba-tiba」（譯：死亡總是突如其來）。

發現這的時候我試著好好控制自己，你知道的，控制自己不在大庭廣眾眼前出醜這件事我一向很在行，但在巴士上快要回到宿舍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哭了。過後才發現大學是個無比殘忍的地方，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孤獨運轉的社會，你的悲喜無人察覺，身邊的人因各種緣故離開，世界如常運轉。但也無可厚非吧？身邊的人停下了腳步，不代表自己也一定要停下來。

所以我只好寂靜地緬懷，任何一個當初一起上課的組員我也不通知。她們都需要寂靜吧？她們都曉得嗎？

如果她們需要曉得，我應該說些什麼？

也許我是該說些讓她們記得你的話呢。比如說，一起上種族關係課的朋友，我們一起做作業，作業的題目是你提出的，因為你和你的男友都是馬六甲人，大家決定種族關係作業題目以馬六甲葡萄牙族為題。於是我們半懶散半發奮地完成這份作業，最勤力的就是你了，犧牲開齋節假期到住家附近的葡萄牙村做調查，那些照片和影像至今留在講師的檔案夾裡，你去了博物館、訪問葡萄牙村村長，讓更多人窺看他們不曾發現的曙光。從此之後我們約好下個學期的回教與亞洲文明也要一起上課、一起做作業，這約諾沒有成真，但對大家來講都可說很美好的了。但我提到這些，她們記得的可能卻是大家從社文學院走到宿舍的趣事——今天發現你的事情，我腦海裡第一個閃過的反而是這個。

而現在我少了一位曾經陪自己行走的朋友。我不懂得計算我們一起走過多長的路，但約有半年、一個完整的種族關係教學、還有象牙塔寒窗的六分之一。有一次課上我提起自己的朋友需要進行化療，我越來越害怕身邊的人因死亡接二連三離開，當時你和她們一起安慰我一番呢，卻沒想到接下來離開的竟然是你。We were so close. But death is even closer.

我的手機裡仍留著你的電話號碼，但這十個數字從今天開始再也撥不出去了。

可你還有一個電話號碼吧？那電話只要在任何人想起你的時候就會接通，把電話那頭牽引到又深又遠的地方去。我們依舊靠近，無視死亡、無視政客眼中「巨大」的種族隔閡、無視對我們來說同樣彆扭難學課堂令人上到打瞌睡的種族關係課，成為永遠的朋友。如果死亡的人需要被記得，我將記得你，直到我自己也死去。

一路好走。願真主為你的靈魂灑下憐憫與祝福，與虔誠信徒常伴左右。



by，
壞孩子



【注：以此紀念一位和我一起完成種族關係（Hubungan Etnik）作業的朋友伊拉（Siti Nabilah bt Anuar@Ila）。她今晨三點死於一場撞後逃車禍。】

親愛的，我們跳得太高
竟然跳出地球了
跳進抓頭的黑洞
　　跺腳的流星
　　聾啞的回音
我們摸不起什麽　　連空氣也踩不着
只好自太空站朝地球表面抛下數不清的不知哪來的磚

你終於醒過來，發現四周是一片墓園，而身子正躺在其中一副棺材内。這時近處的海開出大而倩麗的花，一艘郵輪在陽光下如此耀眼——

要不是同學問起，她也記不來當初爲何要跟他分手。

爲什麽呢？分手不過兩個月，卻怎麽回想也給不了同學一個無稽的理由。她想了又想，記憶抽屜散亂，仿佛被強盜翻箱倒櫃，清掃一空。可任何現場遭爆竊以後仍將留下什麽的。那些零碎得強盜不屑一顧的東西，比如娃娃、比如他送給她的卡片、比如她送給他的畫。那些碎片還在。反正還想不到什麽，就拿這些細節慢慢說給同學聽。

有時候會莫名其妙懷疑起來，自己長久以來的知覺和情感究竟是不是真實的。是否真的討厭這個人，抑或只是不間歇地假性憎恨？但這又無從證明，知覺到底難以形容，我無法一五一十描述自己的真實感受，唯有塑造另一個虛假的場景，讓你比擬如今自己正面對的，「真實」的情緒。場景是假的，感受是真的——咦，不是懷疑的麽怎麽又相信起來了？

果然信任和知覺是最貌合神離的夫婦，該離婚的卻分居不了，結婚證書比纏腳布還臭。